每当我听见有人把量子物理说成“很怪”——每当我听见有人哀叹观察如何神秘地影响被观察对象，或者惊叹非定域相关那种离奇的存在，或者感慨位置和动量竟然不可能同时被知道——我心里就会想：这种人不管读多少本书，也永远理解不了物理。
现实在你出现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别张口就拿“离奇”“不可思议”这种难听话去形容它。早在地球上出现生命之前上百亿年，宇宙就已经在构型空间里传播复振幅了。量子物理并不“怪”。怪的是你。 是你抱着一个荒唐得离谱的想法，觉得现实理应由一些小台球在那儿碰来撞去；可事实上，现实本来就是构型空间里一团完全正常的复振幅云。这是你的问题，不是现实的问题；需要改变的是你。
人的直觉是进化制造出来的，而进化本身就是个东拼西凑的 hack。同一个优化过程，一边把你的视网膜装反了，再把视神经从你的视野里穿过去；另一边也把你的视觉系统设计成擅长处理那些在三维空间里持续存在、到处弹来弹去的物体，因为祖先要靠这套本事去追老虎。但“老虎”只是一个会漏水的表层泛化——老虎是在漫长演化过程中逐渐出现的，而且它们彼此之间也远远谈不上绝对一样。等你往下钻到更基础的层次，钻到那个规律稳定、全局有效、没有例外的层次，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老虎。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在三维空间里持续存在并弹来弹去的物体。接受吧。
把现实叫成“怪”，只会让你继续困在一个已经被证明错误的视角里。概率论告诉我们，惊讶衡量的是一个假设有多糟；如果一个模型总是在犯蠢——总是撞上那些它只赋予极小概率的事件——那就说明该把这个模型扔掉了。一个好模型会让现实看起来是正常的，而不是怪异的；一个好模型会把高概率赋给那些真实发生的事。直觉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模型：糟糕的直觉会被现实吓到，好的直觉会让现实显得理所当然。你要做的是重塑自己的直觉，让宇宙看起来正常。你要学会像现实一样思考。
这种终点状态不能硬装出来。明明量子物理对你来说还是陌生的，却假装它已经很自然了，这没有意义。这只是你在否认自己的困惑，不是你真的没那么困惑了。但如果你老是想着这也太离奇了吧！，同样会妨碍你。把情绪花在震惊上，只是在浪费本来可以用来更新认知的时间。它会一次又一次把你甩回那个旧的、错误的框架里；它还会喂大你那种“现实竟敢反驳我”的义愤感。
这个原则不只适用于物理。你有没有抓到过自己说类似这样的话：“我真想不通，一个物理学博士怎么会相信占星术？” 好，如果你是真的不理解，那说明你的“人类心理模型”出了问题。也许你其实只是愤慨——你只是想表达强烈的道德反对。但如果你是真的不理解，那你的愤慨就在妨碍你接受现实。一个物理学博士为什么会相信占星术，其实没那么难想象。人会做认知分隔，就这么回事。
所以我现在会尽量避免用英语里的惯用说法 “I just don't understand how...” 来表达义愤。如果我是真的不理解“这怎么会发生”，那就说明我的模型正被事实打脸，而我该做的是扔掉这个模型，去找一个更好的。
惊讶存在于地图里，而不在疆域里。并不存在什么“令人惊讶的事实”，只有“被事实惊到的模型”。那些被叫作“离奇”“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出乎意料”“奇怪”“异常”或者“诡异”的事实，也都一样。每当你忍不住想贴这种标签时，先检查一下那个所谓的事实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当然是明智的；但如果事实本身没错，那么有问题的就不是事实，而是你。